一、平等、公平與性別平等的涵義

       談論到「性別平等」,必須先釐清平等(equality)、公平(equity)與性別平等(gender equality)的概念,而後再來談論歧視(discrimination)及性別歧視(gender discrimination)的意義。社會上「性別歧視」一詞常被濫用,或者流於個人的「自由心證」或「主觀認定」(「我認為是性別歧視就是性別歧視」),若將個人的主觀感受無限上綱,甚至侵犯他人的基本人權,便會衍生「假『反性別歧視』之名,行壓迫之實」的社會亂象。

       平等(equality)是指對等的狀態,特別是指社會地位、權利或機會的對等(the state of being equal, especially in status, rights, or opportunities)(Equality, n.d.)。心理學家Adler強調,人生而平等是一種意識上的平等,是指「人格對等的狀態」──「內在價值」與「關係」的平等(葉小燕譯,2014)。Adler主張,能力、身分、階級、性別、族群、國籍、宗教、文化等皆不能用以界定個人的內在價值,所有人在上述各個層面雖有所不同,但生而為人的存在價值卻是一樣的,都應該被當成「人」來看待。心理學家Enright(2012, 2015)認為,從生物遺傳學的科學證據來看,每個人都擁有獨一無二的DNA,因此人的獨特性是與生俱來且無可取代的,此即為人與生俱來的價值(inherent worth),不是他人或任何社會制度給予的,亦不會因個人的身分、階級、性別、族群、國籍、宗教、文化或行為的差異而減損或消失。因此,人雖生而不同,但這個「不同╱差異」並無善惡、高低或優劣之分。

       公平(equity)是指以自然法或自然權為依據的正義,特別是指沒有偏見或偏袒(justice according to natural law or right; specifically freedom from bias or favoritism)(Equity, n.d.)。「偏見」是個人基於對特定群體或所屬成員的刻板印象,所產生的曲解或負面的態度,例如:有些人會莫名地厭惡某個特定族群,即是一種族群的偏見。「偏袒」是給予不公平的較佳待遇(the unfair practice of treating some people better than others)(Favoritism, n.d.)。無論是偏見或偏袒都是對人的差別待遇,悖離「人生而平等」的自然法則,違反「公平」的原則,是一種不平等。

       但是,若僅強調「一視同仁」,給予每個人「一樣」的「無差別待遇」,而完全忽略人與生俱來之獨特性,以及不同成長環境所衍生之發展需求差異與立足點的不平等,反而會限制個人獨特性的發展,此也是一種
不平等,例如:傳統「智育」掛帥的教育,以同樣的教材和教法教導不同智能、性向與學習風格的學生,不僅限制學生個人獨特潛能的發展,更扼殺學生的學習動力,形成另一種不平等的現實,此實為假平等。簡言之,強調「一視同仁」的無差別待遇並不一定公平。

       事實上,「公平」所強調的「正義」,是揭開「一視同仁」的假面具,承認人「與生俱來」之獨特性所自然衍生的發展需求差異,進而依據「需求差異」給予合理的差別待遇,使個人與生俱來的獨特內在價值得以充分發揮,讓每個人的發展權利與機會都能獲得合理的保障,例如:每個人都有接受教育的需求,但對於有特殊需求的學生施予特殊教育(啟智教育、啟聰教育及其他特殊教育,包括資優教育),即是「公平」的具體實踐。又例如:《勞動基準法》第49條規定,不可使女性妊娠勞工於午後十時到翌晨六時從事勞務;公家機關及商場規劃「母嬰及孕婦專用停車位」;重新檢視男女廁間比例等,都是依據與生俱來的生理性別差異給予合理的差別待遇。

       以下簡單以圖5-1 的圖示,釐清「平等」及「公平」的差別(一鍵說影音,2016)。

 

        綜上所述,不管是「平等」或「公平」都有其優缺點,二者各有其歷史源流及脈絡,在實際應用上往往會因為預設價值立場而產生爭議,難以判準(黃昭元,2017),建議應考量事件、傳統、習俗、宗教、文化等因素,求取平衡。

       至於「性別平等」(gender equality),聯合國婦女訓練中心將之定義為女性和男性在權利、責任與機會上的平等(UN Women Training Centre,n.d.)。性別平等並非意指男女變成完全一樣,而是指在權利、責任和機會上不會因其生為男性或女性而有差異。性別平等也意味著承認單一性別內的不同群體間也有其多樣性,而拒絕以刻板印象去定義性別的樣態,並且在各項實務中,男女的利益、需求和優先權皆需同時被納入考量(UN Women Training Centre, n.d.)。所有人類不應受任何刻板觀念、僵化的性別角色和偏見的限制,不論其性別,皆有發展個人能力、從事各種專業和選擇的自由(United Nations, 2010)。

       依據聯合國的性別平等詞彙表,性別平等是「gender equality」而非「gender equity」(UN Women Training Centre, n.d.)。聯合國認為,「gender equity」涉及對「社會正義」(social justice)的詮釋,這種詮釋往往係以傳統、習俗、宗教、文化的觀點為基礎,對於差別待遇是否「公平」較難給予明確之界定,反而經常會損害婦女的權益,例如:諾貝爾和平獎得主Malala Yousafzai 所處的巴基斯坦社會,便是不鼓勵甚至禁止女性受教育;甚至在美國的穆斯林仍有童婚的習俗註1。因此,聯合國「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CEDAW)委員會在其一般性建議第28 號條文(行政院性別平等會,2012a)中明確指出,締約國於履行公約規定之義務時,必須奠基於「equality of women and men」或「gender equality」的概念,而非「gender equity」的概念。我國的《性別平等教育法》英譯為「Gender Equity Education Act」,與聯合國的建議並不一致。在2018 年7月第三次CEDAW 國家報告審查委員會的結論性意見與建議中,國際審查委員們即明白表示,「審查委員會關切《性別平等教育法》之英譯Gender Equlity Education Act未正確反映CEDAW 用語,此英譯對理解教育中之性別平等概念造成混淆。」委員明確建議「政府將法規譯名改為Gender Equality Education Act」(行政院性別平等會,2018)。

       綜合聯合國關於性別平等的詮釋,以及前述「平等」與「公平」的概念,性別平等乃是尊重與珍視男性和女性與生俱來的人性尊嚴及內在價值,承認「(生理)性別差異」的存在性,不因性別差異而剝奪其生而為人的權利、義務與機會,也不以形式上相同的待遇來否定「(生理)性別差異」之存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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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1]:請參見:梁振嶽(2017年5月12日)。美國的童婚新娘:第一世界裏的第三世界問題。端傳媒。取自https://reurl.cc/g0Lo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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參考文獻:

一鍵說影音(2016 年9 月3 日)。平等與公平。每日頭條。取自https://kknews.cc/zh-tw/news/o28a8o.html

行政院性別平等會(2012a)。CEDAW第1 號至第28 號一般性建議。取自https://www.gec.ey.gov.tw/news.aspx?n=846C92191EDD5C4C&

行政院性別平等會(2018 年7 月20 日)。消除對婦女一切形式歧視公約(CEDAW):中華民國(臺灣)第3次國家報告審查委員會總結意見與建議(中文版定稿)。取自https://reurl.cc/VjyVN

黃昭元(2017)。從平等理論的演進檢討實質平等觀在憲法適用上的難題。憲法解釋之理論與實務。中央研究院法律學研究所專書(頁271-312)。

葉小燕(譯)(2014)。被討厭的勇氣:自我啟發之父「阿德勒」的教導(原作者:岸見一郎&古賀史健)。臺北市:究竟。

Enright, R. D. (2012). The forgiving life: A pathway to overcoming resentment and creating a legacy of love. Washington, DC: American Psychological Association.

Enright, R. D. (2015). 8 keys to forgiveness. New York, NY:W.W. Norton.

Equality (n.d.). In English Oxford living dictionaties. Retrieved from https://en.oxforddictionaries.com/definition/equality

Equity (n.d.). In merriam-webster. Retrieved from https://www.merriam-webster.com/dictionary/equity

Favoritism (n.d.). In Learner's dictionary. Retrieved from http://www.learnersdictionary.com/definition/favoritism

UN Women Traning Centre (n.d.). Gender equality glossary. Retrieved from https://goo.gl/aSbdNr

United Nations (2010). General recommendation No. 28 on the core obligations of States parties under article 2 of the Convention on the Elimination of All Forms of Discrimination against Women. Retrieved from https://goo.gl/aSuKn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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